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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0-115-2002
(一)
這次回景德鎮(zhèn),認識了安徽人繆野。
繆野是那種很安靜的男人,一說話就很急切,似乎心里有太多的東西要往外噴,據(jù)他自己說來景德鎮(zhèn)也就兩年不到的時間,但已經(jīng)賣車買房,一副停下來不走的架勢——他不走是對的,這人骨子里就是一昌江邊上的孤魂,不然也不至于在老大不小的年齡,棄業(yè)拋家奔了景德鎮(zhèn)這座大營。
景德鎮(zhèn)對繆野卻似乎表情復雜。
那天,有位朋友從繆野家出來,悄悄把我拉到一邊說:他這技法景德鎮(zhèn)不是沒有,沒什么新鮮的。但就在同一天,另一幫景德鎮(zhèn)人卻對繆野的作品張大了嘴巴,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,“青花、斗彩、彩色玲瓏、雕刻……四種技法全附著于一薄胎,你想干什么?”繆野也不是一謙虛之人,“精、奇、絕、怪……挨一個字就靠譜,我卻是四字全有。”
關于繆野的陶瓷作品,他且說,我且記。
首先是薄胎雕刻,繆野強調(diào)盡管是由“半刀泥”手法演變而來,“我的都是陰雕”。其次是薄胎刻瓷,和薄胎雕刻不同的是,刻瓷是在釉上完成,工具是一小榔頭,花鳥蟲魚、山水題跋,全是一點點砸出來的,“這種工藝在山東淄博很成熟,但像我這樣在薄胎上砸的,卻是絕無僅有。”再者是高溫透明顏色釉,繆野拿出一茶盞,瑩潤如瑪瑙,他把這種釉施在薄胎雕刻作品上,立刻氤氳一片生命的靈動……
面對這樣的東西,我腦子只有一個詞:天工。
我后來把繆野的那只茶盞帶到了北京,在我那幫所謂見過世面的同事面前秀寶,不僅清晰可辨茶水盈盈,甚至還有一朵蓮花于粼粼間含苞,有同事當場拍出千元鈔票,要把這只茶盞帶走,慌得我趕緊把他拉出,告訴他其實這是一只次品——不然繆野也不會給我呀——把玩尚可,收藏就不值當了,“下回專門陪你去趟景德鎮(zhèn),請一真佛”。 如此方罷。
(二)
我曾經(jīng)形容過:景德鎮(zhèn)是一座“在人間制造天堂器物”的城市,不凡的是它的人民。我到了景德鎮(zhèn)后才知道,它的人民其實“匠從八方來”,不管從何方來的你我,一到景德鎮(zhèn)就鐘靈神秀起來,或取土煉泥,或捏拉利修,或描龍走鳳,或掐花弄朵,既軒昂廟堂,亦守望江湖……把一爐窯火燒了個千年而不息。
是為景德鎮(zhèn)精神。
那天我對那位對繆野不以為然的朋友說:景德鎮(zhèn)陶瓷有四大遺產(chǎn),分別是青花、玲瓏、高溫顏色釉和薄胎,前三者目前都傳承得風生水起、花紅柳綠,惟有薄胎,因為注漿工藝的普及而淪落凡塵,成為一大路貨——繆野的價值,就在他重新賦予了薄胎瓷全新的“精、奇、絕、怪”含義,讓這一遺產(chǎn)不僅得到傳承,更加得到光大。
不管你信不信,反正我是信的。
我曾經(jīng)說過,如果聊別的話題,景德鎮(zhèn)人可能還能聽進一二,可如果談陶瓷,景德鎮(zhèn)人會毫不見外地將自己擺在一個施教者的位置,這是長期處在中心地位的必然情結(jié)——2001年,我在寫作《景德鎮(zhèn)批判》時,曾經(jīng)以“獨孤求敗般的剛愎心態(tài)”來形容景德鎮(zhèn)陶瓷文化中這種非常負面的東西。
有必要強調(diào)的是,絕大多數(shù)景德鎮(zhèn)人其實都和繆野一樣,起初也是景德鎮(zhèn)的一過客,最后才是胞衣奴。
我最近在看“珠山八友”的一些資料,很有一些感觸。在那并不遙遠的年代,幾位志趣相投的“紅店佬”自然結(jié)社,以技會友,我讀他們,最大的神往就是當年那種縈繞在“珠山八友”間渾然忘我的神仙境界,除了把瓷器做好,“神馬都是浮云”,我們今天匱乏的,就是他們當年的那點心無旁騖。
繆野說自己:一窯得一寶,足以。
按這位新景德鎮(zhèn)人的說法,傳統(tǒng)景德鎮(zhèn)的陶瓷輝煌全部來源于它的“耐得住寂寞”。據(jù)說繆野帶過很多徒弟,最高峰的時候有二十多位,但現(xiàn)在守在他身邊的,只剩一位寡言的小女孩——這樣的結(jié)局其實很好理解,絕大多數(shù)人是耐不住寂寞的——有人因此問繆野:你不覺得你的這種追求太小眾了嗎?
繆野含笑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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